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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僵坐凳上,一动不动当着那只“活药罐“。谢皖回在踩刨花的时候是谢皖回,可真到了行医之时,却是活脱脱一个谢大夫,为了不分神,连话也决然不搭半句。
陈焉尊重他的习惯,一同沉默。沉默久了,他自己也有了一个习惯。
这个习惯就像是与生俱来的。当谢皖回心无旁骛地低头看伤,陈焉也心无旁骛地低头看他。那个样子的谢皖回,最为一丝不苟。尤其在凝神不语之时,两道眉毛像剑刃抖直的瞬间,张力十足,乌黑的眼全神贯注盯紧患处,额头上往往渗出一两颗细白的汗珠,嘴唇抿着,鼻翼轻动。怎么不叫人敬慕三分。
那次,谢皖回冷不丁问一句“疼不疼“,他抽神不及,傻子似地“啊“了一下,不明所以。
等到那大夫不耐烦的目光刺过来,他才察觉一枚尖针入肉三分,赫然在自己的断臂上方,此刻竟才发现疼得紧,人却懵了,只发出两个单音:“哎哟。”
“现在才喊,顶什么用!”谢皖回没好气地开了骂,“木匠做久了,你也成木头了么!”
陈焉怯生生地轻咳一下。
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削着板材,脑子恍恍惚惚想着谢皖回专注于敷药用针的神情,手中的刀笔不知不觉轻挑慢剔,待醒过神,木纹间竟是神差鬼使刻了一个“回“字。陈焉一窒,匆忙用刨刀削去。一朵仓促的刨花卷不走他两颊微热,轻悄落了地。
处暑天时披着日光,居然还是有些闷热,谢皖回时常一试药便是半个时辰,薄衫汗湿,颈边难免湿嗒嗒一大块,他也不睬,只顾手中活计。堆积木料之处恰有不少木灰,稍有风起,便会附在汗渍上,额头和脖子紧挨着发丝的地方最容易浮着一层花白。陈焉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预先备了一方汗帕在凉水里头,轻轻收干水,替谢皖回拭汗,末了又为他将发间的木灰小心翼翼拨干净。第一次时,那个人似乎嫌他动作挡眼,皱眉别了一下脸,陈焉立刻停手,忐忑而尴尬地等他发话,可后来谢皖回竟没说什么,随他去擦,他不禁微微欣喜。
有一天,谢皖回已经离开,他收整好工料,便端了汗帕去盆子里漂洗,却不经意见到上面留着一丝头发,想是替那人擦汗的功夫捎下的。陈焉怔然看着,久久拿不下主意。
若入了盆,混了污水,泼出去随那些木灰渣子一块流走,他总觉得是种亵渎。不忍心。
端在手心里,陈焉把那一根头发反复看了十几遍,依然不知所措,随手可丢的一样东西,他甚至能想到把它送回隔壁,交还其主。自己都为如此荒谬的念头跌足苦笑。
辗转一夜,醒来时张开手心,那根头发被攥得暖烘烘的。不过一丝头发而已。他想。
连一丝头发,他都不知如何是好。
枉读了十年兵书。可惜书中说尽奇门遁甲,机关妙算,若说两军布局列阵,他或许还有几分计策,可千万个字在脑中闪过,却无一字攻破心中死结。陈焉看着手中的书,不由失笑,低哑地说了声“荒唐“。
第二日当真见了谢皖回,他自然更是不敢提这件荒唐事。
陈焉一心惦记那根夹在书页里的头发,发呆半晌,全然不觉谢皖回正抬头看他。他目光迷惘,不知一腔思绪到了哪里,人居然还是呆呆盯住谢皖回。
那大夫瞪他没反应,咳嗽一声,也是聋了一般,心头一把柴火登时冒出团乌漆漆的烟来。此时陈焉的伤已经处理妥当,谢皖回皱眉四顾,突然望住陈焉身侧的水盆,心生一念,手慢悠悠伸进盆中蘸饱了水,随后在地上淘了一掬木灰,不温不火用水把灰渣搓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团子,看陈焉仍在走神,他一对细长眼睛懒洋洋眯起,陡然就是一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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